当前热点《生命之问》纪实文学连载丨九、生命的逆向思维(下)
金融投资报| 2026-07-08 16:01:02

叶国英

三灶浜的冰水,冷得像刀子扎进骨头。五米深的黑暗里,他憋着气用手摸索船体,一次,两次,三次。当他被乡亲们从水里拉上来,裹着棉被烤火时,手还在发抖。但心里是定的——船捞上来了,航道通了。


(相关资料图)

那一刻,他在发抖中确认了一件事:当一个人把“我应该死”变成“我值得活”的时候,他会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。

他没选最安全的路。如果选最安全的,他应该留在岸上,让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下去。但他说了那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:“我的寿命不长了,理应我来下。”

那不是一时冲动。那是十九岁切脾后,医生那句“争取活到四十五岁”在他心里反复发酵后,结出的一个果实。既然时间比别人少,那就应该比别人多做点事;既然风险总要有人担,那就让时间最少的人来担。这个逻辑,在冰水里被淬炼成了一块铁,此后五十年再没有变形。

现在再回看那四次逃生——五岁溺水、十五岁触电、十九岁切脾、二十岁冰水潜船——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?

不是运气好,也不是命硬,是一个共同的选择模式:每一次,他都没有选那条“最安全”的路。

五岁溺水,那个阿姨选了“用竹竿去淘”,而不是“我不敢”。十五岁触电,母亲和乡亲们选了“喊一整夜”,而不是“准备后事”。十九岁切脾,医生们选了“做手术”,而不是“保守治疗”。二十岁冰水潜船,他自己选了“理应我来下”,而不是“让别人去冒险”。三十七岁患肿瘤,他选了“逃离医院、中医调理”,而不是“打开胸腔”。

这些选择的共同逻辑,后来被他用在所有创业决策中:当别人搞加工时,他搞园区;当别人等做大再上市时,他改制上市;当别人卖净水器时,他卖“全屋净水”的理念;当别人退休养老时,他创办细胞公司。每一步,都更复杂、更难、更疯狂——但更值得。

“安全”和“值得”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大多数人选安全。他选值得。

读到这里,你可能会觉得,瞿建国是一个不怕死的人。

不是的。他怕死。五岁溺水醒来后,他做了很久的噩梦。十五岁触电昏迷醒来后,他好几个月不敢碰任何电器。二十岁冰水潜船后,他裹着棉被烤火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三十七岁肿瘤确诊后,他在病房里一个人坐了很久,想着如果手术失败了,谁来照顾他的家人。

他不是不怕死。他是把“怕”变成了“用”。

“怕死”是本能。但“怕”这股能量有两种用法:一种是缩回去,小心翼翼地活着;另一种是冲出去,因为时间不多了,所以每一分钟都要用足。他选了第二种。这不是勇敢,这是一种被逼出来的务实。

而比“转化恐惧”更深一层的思维,发生在那些被高烧灼烤的深夜。

脾脏切除后的漫长岁月里,每年八月高烧准时到访,像一位从不爽约的、严厉的老朋友。起初,他恨它,试图用更强的药、更彻底的休息去战胜它。但每一次,它都在规定的时间来,规定的时间走,不多不少。

他赢不了它。它不是一个可以“消灭”的敌人。

于是,在某个39.5℃的半梦半醒之间,他换了一个思路。如果高烧不是故障,而是身体在用一种激烈的方式“重置”自己呢?就像电脑需要定期重启,有些系统进程才能恢复正常。他不再对抗,他开始“倾听”。他学会了分辨哪一种疼痛是危险的,哪一种只是身体在“说话”。

他无法消灭高烧,但他可以重新定义它。 它不再是敌人,而是一个苛刻的、从不撒谎的旅伴。他与这个对手签下了一份长久的和平协议——这就是“化敌为友”:把无法消灭的对手,重新定义为可以共处的伙伴。

前面提到的那段冰水潜船往事,就是“向死而生”的雏形。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词,他只是朴素地想:反正剩余岁月有限,便多承担一些事;但凡有凶险任务,便由我先上;倘若终有一死,也要活得有价值。

后来他才知道,这叫“向死而生”。

而真正把它变成方法论,是在父母离世之后。母亲60岁、父亲73岁,两根里程牌立在那里,像两个精确的刻度。他十九岁切脾时,离母亲那根牌子还有41年;三十七岁查出肿瘤时,离父亲那根牌子还有36年。每一个十年过去,他都会下意识地算一算:还剩多少?

这种计算,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沉重的。但瞿建国在某个深夜突然想通了另一件事:如果终点是确定的,那么,唯一不确定的是——在到达终点之前,我做了什么?

“向死而生”在哲学书里经常出现,但在他这里,是实实在在的操作指南。因为知道母亲60岁就离世了,所以他在40岁时告诉自己:如果我也只能活到60岁,那这20年,不能浪费在犹豫和抱怨上。因为知道父亲73岁因肺腺癌离世,所以他在60岁时告诉自己:如果我也只有13年,那这13年,不能用来养老,要用来做一件新的事情。

于是,60岁时,大多数同龄人开始领退休金、带孙子、打太极——他创办了原能细胞,进军生命科技。他的逻辑冷酷而清晰:如果我只有13年了,那我更要搞清楚,生命到底是什么。如果我来不及搞完,那我就搭一个架子,让别人继续搞。

这不是悲观,而是让人极度务实;不是放弃,而是让人精准地选择那些“不做就会后悔”的事情。

四次死里逃生之后,加上三灶浜冰水下的那一幕,加上脾脏缺失后五十年每年八月的高烧,加上父母离世那两根里程碑——瞿建国手里有了四把钥匙:

推演——在最坏的局面里,搜刮隐藏的收益。

转化——把恐惧的能量,从“逃避”扭向“行动”。

反共识——把“安全”换成“值得”。

化敌为友——与无法消灭的对手,建立新的关系。

向死而生——把终点的刻度,变成起点的动力。

这五条(推演与转化已在《中篇》详述),没有一条是天生的。每一条都是从病床上、从高烧中、从手术刀边缘、从冰水深处、从父母离世的哀伤里,一点点磨出来的。这不是一种“聪明”,而是一种“不得已”。 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,在墙角里发现的那扇别人没看见的门。

这话听起来像鸡汤。但如果有人说这话的时候,脾脏已经没了五十年,高烧已经烧了三十年,父母都是重病离世,而他自己还站在这里,眼睛亮亮的,手里还在做新的事情——那这就不是鸡汤了。那是用命换来的道理。

他用这些钥匙,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门。他用这些道理,活过了母亲的60岁,又活过了父亲的73岁。现在他站在父亲离世的年龄之外,继续往前走。每一步,都是“向死而生”这四个字的注脚。

下章预告

逆向思维,解决的是“我该如何面对生命”。而下一个问题更加根本:我拿什么来面对? 当身体被反复拆解、修复、再拆解之后,那个支撑他站立不倒的“生命基础结构”,到底是什么?请看第四章——《生命的基础结构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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